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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器一清欢
2020-10-20

茶汤的魂魄,半由水决定,半由器赋予。我深以为,煮饮之器,是茶与人之间那最诚恳的译者。

我的茶席上,器不多,却各有性情。煮水仍用那铁壶,取其沉静。而泡茶,则偏爱一枚素白的瓷盖碗。那是景德镇的影青瓷,胎骨极薄,迎光透亮,如一掬凝冻的月色。碗身无一笔绘画,只凭那如玉的釉色与匀称的弧线说话。注入沸水,茶叶在碗中舒展、旋转,汤色渐渐染作蜜绿或橙黄,隔着薄瓷壁,看得真真切切,像观赏一场袖珍的、生动的生命仪式。

盖碗的妙处,在于它的不耽溺。瓷壁光洁,不挂茶气,上一泡的余韵不会纠缠到下一泡里。每一次出汤,都是一次干脆利落的告别与崭新的开始。这恰合了我对茶的理解:每一水都有每一水的风华,不必留恋前一泡的浓醇,亦不必苛求后一泡的持久。当下这一盏的妥帖,便是全部的意义。

品饮的杯,则选了天青色的汝窑杯。杯型阔口,容量恰够掌心一握。汝窑的天青,是一种“雨过天青云破处”的灰蓝,柔和、内敛,毫无攻击性。奇妙的是,这杯子会“生长”。茶汤日久浸润,于杯壁开片纹路处,会沁出淡淡的金丝线,是时光留下的、独一无二的印记。每一次举杯,不仅是饮茶,也是在阅读这只杯子与我所共度的、那些沉默的下午。茶汤注入其中,那天青色便衬得汤色愈发清亮诱人;茶香在杯口氤氲,似乎也被那温润的瓷质过滤得更加幽雅。

曾有友人问,如此讲究器具,是否本末倒置,忘了茶本身?我笑而未答,只请他同饮一巡。当铁壶的松风鸣响暂歇,影青盖碗中茶香四溢,天青杯盏内暖烟袅袅,他静坐片刻,轻叹一声:“此刻方知,器不是器,是境。”

是的,器是境。铁壶筑起一座声音的城池,将喧嚣隔绝;盖碗划定一方澄明的舞台,让茶叶尽情挥洒;而茶杯,则是这方寸舞台最忠实的观众与记录者。它们共同围合起一个微小的、完整的场域。在这个场域里,视觉(器形釉色)、听觉(煮水声)、嗅觉(茶香)、触觉(杯壁温润)、味觉(茶汤)被和谐地统御起来,指向同一个宁静的核心。这便超越了单纯的解渴或品茗,而成了一场专注的、调动全身心的修行。

所谓“一器一清欢”,欢从何来?来自于手执佳器时,那份妥帖称手的心安;来自于以器为媒,与茶、与水、与火、与时光达成的那份默契与谅解。天下乐事,或许无须远求。风炉初沸,茶烟轻扬,在这一方由器皿构筑的小小乾坤里,我已拥有了全部的山林清气,与俯仰自得的清平之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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