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壶中岁月长
2020-10-20

茶器于我,起初不过是些瓶瓶罐罐的实用什物。直到那只老铁壶的到来。

壶是友人自东瀛携归的赠礼,形制古拙,沉甸甸的。壶身并无繁复纹饰,只一层经年累月养出的幽暗皮壳,名曰“铁肌”。细看之下,肌理间仿佛凝结着无数个静默的晨昏。友人说,这是南部铸物的寻常之作,却已历经两三代茶人之手。

初用它煮水,是深秋的夜里。注入清水,置于小小的电陶炉上。起初并无异样,只有壶底与炉面接触的些微响动。渐渐地,一种极低沉、极浑厚的吟哦,自壶腹深处闷闷地传来,似地底潜流的呜咽,又像远山迟暮的松涛。那不是水沸的喧嚣,而是铁与火、水与时间,在密闭空间里一场缓慢而庄严的对话。壶嘴偶尔逸出一缕白汽,携着铁器特有的、微腥的矿物质气息,那气息竟不刺鼻,反有一种令人心定的质朴。

我守着这壶,看水面从寂然到泛起蟹眼般细小的泡沫,再至涌泉连珠,最后波澜全息,水面如镜,唯边缘微滚,称“腾波鼓浪”。这全过程,急不得,催不得。老壶导热匀而沉,自有它的章法与节奏。等待中,窗外的车马声、人语声,都渐渐淡去,耳中只有那愈来愈清晰的“松风”之音。心,便在这原始的乐音里,一寸寸地沉静下来,沉入壶中那一片即将沸腾的宁静里。

我想起古人所谓“活火熟汤”。炭要燃得透,火要“活”,水要三沸而止。这铁壶,便是那“活火”精神的现代延续罢。它不追求瞬息滚沸的效率,而是以铁壁为围城,困住那跳跃的火力,逼着它向内里渗透,与每一滴水分子细细切磋。如此煮出的水,据说更软、更润,能激发出茶最本真的韵味。但我以为,它首先煮透的,是烹茶人的那一份浮气。

这壶从此成了我晨昏的伴侣。晴日,晨光熹微时煮水,壶身会映出一层温暾的暖色;雨天,水汽氤氲,壶底的吟哦声便混着檐溜的滴答,更添几分幽寂。壶用得愈久,那层铁肌愈显温润,是火痕水迹与指尖温度共同写就的包浆。它不再是一件器具,而是一段可见可触的时光。壶中每一次沸腾,都像是将过往的宁静一次次重温、提纯。

于是悟得,所谓煮茶,煮的又何止是水?是以恒定的火,煮流动的时光;是以沉默的铁,煮纷繁的心事。待壶盖轻启,白汽蒸腾而出,仿佛将那些煮过的、沉甸甸的时光,都化作了眼前这一捧可饮的、温暖的当下。万籁之声,皆收于这一缕松风;千秋之思,尽付与这一壶烟霞。壶中岁月,原是如此悠长,足以安放一颗在现世里略觉仓皇的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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